又一次踏上归乡的路途。这段时间,总在纠结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。长途高铁带来的纯净状态可遇而不可求,借这个机会,把这些问题写下来,理一理。
做什么
「焦虑症」是我不想再面对的东西,所以我强迫自己不要空想。未来是由现在一条又一条丝线交织而成的绸缎,不是躺在床上空想出来的。用当前的状态去对抗未来的事情,公式两边本就不可能配平。所以我选择多去实践,多去创造,多去做我喜欢的事情。
比较幸运的是,我的爱好和工作基本重合。我非常享受编程的过程,抽组件,搭架构,写分层,搞模式,做权衡。AI 的到来,让我从机械敲击键盘的人,变成了整支施工队的组织者。这种生产力的解放难以想象,生在这个时代,无比幸运。以前还会根据代码量的多少,纠结谁的贡献更大。现在看来,不过是一些 token 的问题,也确实放下了。
但这份热爱既是祝福,也是诅咒1。看到低级的代码,我会骂街骂出声音;看到有意思的代码,也会会心一笑。随时都欢迎有人跟我讨论更高维的设计、抽象问题。可最近发现,随着能力提升,已经把绝大部分人落下了。日常交流里,没人跟我讨论这些问题,谈的都是 API 怎么用、这个命名怎么样、文件夹放哪里,那些完全浮于表面的问题。不是说这些问题不应该存在,只是它们已经完全不能让我提起兴趣了。同龄的也好,比我年长的也好,都是如此。见过的人越多,越能感受到,这个世界上就是凡人居多。
为了不再焦虑,我继续给自己找事情做,把目光放到了开源上。开源是一片非常大的大陆。AI 的出现让做一个库的成本小了很多,但这片大陆上也到处都是历史留下的痕迹。一些曾经常见的库,已经缺少日常维护。以当前的生产力来看,它们做得其实很差。语法糖会过时,编程范式会过时,编程语言会过时,但面对这些抽象问题的解决思路永远不会过时。我摩拳擦掌,想要更新这些实现,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,证明我曾经思考过,曾经来过这里。于是写下了一篇又一篇博客,创建了一个又一个仓库,有的是小型概念验证,有的是经验汇总,还有一些是真正能用于生产环境的功能。
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作品比同类型的东西更好,更现代,更易于扩展。但没用,没有曝光。于是还要证明自己,证明自己做的东西比别人的更好。还要写文章、投稿、找平台曝光,不然仓库里的星星连个位数都超不过。v0,介绍设计思路;v1,介绍功能扩展;v2,介绍架构重构。也许它曾经只是一个简单 API 的二次封装,需要介绍;也许它曾经堆砌了太多功能,需要向外界说清楚。可现在,它已经长成了巨人,可以从中提炼出思想了。你却依然要介绍它、安利它。我曾经剪了一个月的视频,扔到网上无人问津。这无所谓,确实很菜,自娱自乐。可如果真用心做了半年的视频,最后还得在平台上花钱买推流,才能进入大众视野,那我想问,创作者还有什么意义?一句「酒香不怕巷子深」是安慰不了创作者们的。作品怎么被看见,思想怎么被传递,这句话什么都没有解决。一个有热情的人,认真思考,认真做东西,最后依然要面对这些问题。知道自己做得好,也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做,问题却依然在那里。
于是我又开始行动,想把注意力从编程上挪开,重新拾起绘画、音乐、日语。可这些领域充斥着培训机构的广告,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学,于是开始痛苦地自学。自学总有卡壳、进行不下去的时候,而它们又只是爱好,那就先放一放,然后又被搁置。一次又一次地循环。到头来,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编程。倘若因为其他事情改变了选择,那我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酷了,这份喜欢也算不上真正的热爱了。也许这是一种宿命论?如果提前把结局告诉梵高,我想,他也会感到遗憾吧,却依然会再次选择这条道路,因为这是真正的热爱。所以,再来多少次,我还是会作出这样的选择。我仍然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。于是像往常一样,继续写仓库,继续写博客,继续做到极致,继续突破边界,尝试不再在意那件「袈裟」。我当然期望有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思想。但作品写出来,交出去,之后会被怎样解读,又会走到哪里,已经是作品自己的事情了。作为作者,我也只能走到这里。
只是这一路走下来,自己也确实变了。变得独立,过于独立,变得孤僻、不合群,也没有再那么容易依靠他人。这是一路寻找答案,走到今天的结果。也许这就是诅咒的代价。
自我安慰
「明天会更好。」可是真的会更好吗?我不知道。说出这句话以后,今天想不通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,遇到的事情也没有因此改变。这终究只是一句自我安慰。但人又确实需要这样的安慰。明知道没有保证,明天醒来也可能还是要面对同样的事情,有时候依然需要听到一句「明天会更好」。
想到这里,又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类。连安慰解决不了问题都想明白了,却依然需要一点安慰。「明天未必会更好。」 但明天到来的时候,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做我今天愿意做的事情。
来自GPT老师的结语:
别把整个人生都变成“证明我来过”。
代码、文章、repo,当然是痕迹。
但和朋友吃的一顿饭,在高铁上发呆的一下午,听到一首歌突然觉得很好听,某个晚上打了一场很爽的游戏,这些东西不会进入 Git history,也没有 star。
它们依然是人生。
创作是需要信念感的,对事缺乏信任的时候是无法完全、长久地投入创作的。而创作的人如果无法通过创作来释放这份能量,它就会变成一种痛苦的力量反噬自身。所以我认为对于创作者最恶劣的环境,不是没有钱的环境、疲劳的环境、压力的环境,而是不断怀疑自己目前所做的事的环境。
—— 下岗黄焖鸡博主再就业,微博原帖,2026-05-27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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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记:这里的感受来自我当时的经历。后来读到一位很喜欢的画师的这段话,觉得十分契合,便补录在这里。 ↩